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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眠。 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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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4 09:4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皇夫谢清晏死于承熙十三年冬至将至之时,百官哀痛,天下齐悲。
女帝羲和守着他的梓棺,枯坐了整整三日,最后裁下一截青丝放入棺内,替自己陪伴夫君入葬皇陵。
他是病殁的,羲和寻遍天下名医,悬赏万金,祭天祈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却依旧留不住他远去的脚步。天子亦有无奈,她能令千万活人死去,却无法让一个死人活过来。
我看着她赤足走在空荡荡的甘露殿里,宽大的双袖盈风如同欲就此飞去一般。而她一直不肯停下来,再疲惫也不肯。
我明白,她是害怕静下来,那样的寂静会提醒她,曾经日日在此等她归来的那个人,已经离去了。

2
十三年前,羲和甫满五岁。
那时先帝尚在,只是久病缠身,光景已大不如前。先皇后早逝大皇子又夭折,宫里便仅剩了帝女羲和一个皇嗣。先帝怕她觉得她孤单,又怕自己突然撒手而去,便做出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在凤台为帝女选婿。
公主五岁选婿,这在许多年后依旧为人津津乐道。
那时的帝女羲和,还是个随时要我抱着,连路都不肯自己走的孩子,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凤台选婿的那一日,帝京里稍有才貌的适龄世家公子都被先帝宣了来,而谢清晏被挑中,却实在是个意外。
我还记得那日,羲和行在那群锦衣少年中时不小心跌了一跤,阁中响起她的哭声,我穿过人群急忙跑去,却见她已被身前的一个少年抱了起来。
那个少年并不算出众,我看着他用袖子为羲和拭泪,眼神柔和,而平时最难哄的羲和竟止了哭声,出奇的乖巧,连坐在高台上的先帝都露出惊异之色。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他们注定相逢,无论曾相隔多远。
那个少年就是谢清晏,陈郡谢家的偏房庶子,是蒙尘的明珠。
百年世家的谢氏极重嫡庶,那时谢清晏在才俊辈出的家族里毫不起眼,谁都没有想到,他会被先帝选中,成为驸马。
他是所有凤台待选的公子里年纪最长的一个,已满十七,与我同年,大了羲和整整十二岁。先帝问羲和,让他给她做夫君可好,五岁的年纪哪里知道夫君是什么,那时她欢欢喜喜地答好,或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可无论如何,他终归是被命运带到了她的身边。
先帝到底是睿智的,是谢清晏成就了大齐史上最伟大的女帝,当然这是后话。
说起来,先帝既是一位英明的帝王,又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只可惜未等到冬尽春来,就猝然崩逝了。
他驾崩之前,最后见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谢清晏。
谁也不知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当谢清晏从先帝寝殿出来,身后就响起了太监高喊“陛下宾天”的悲声。他径直走到羲和身前,将她抱了起来,清清瘦瘦的少年,将她紧搂在身前,眼神无比坚定,而他的臂膀,仿佛是世上最坚固的城墙。
他说:“瑗瑗,以后由我代替陛下来守护你。”
瑗瑗,那是羲和的乳名,从前只有先帝能唤,那以后,那样唤她的,唯有谢清晏。

3
不久,羲和登基,改年号为“承熙”,册谢清晏为皇夫,入居甘露殿。
五岁的女帝,十七岁的皇夫。他是他的夫君,却更像父兄。我是先皇后亲自选到羲和身边照顾她起居的,可是自谢清晏来到她的身边,诸事都由他亲自为她打理,不假他人之手,无微不至,连我亦自问不如。
羲和第一次身着皇袍上朝,谢清晏就守在殿门之外,起初还是好好的,她装作认真地听着下面大臣奏报。谁知后来两位大臣因政见不合争吵起来,她没见过那样的阵仗,吓得哭了起来。正是早朝,宫人皆不敢上去抚慰,留她孤零零一人哭泣。
谁都没想到,谢清晏就那样走进殿内,穿过两列朝臣,步上丹墀。整个大殿都只余他轻声的低哄,他将她搂进怀中,心疼不已。
从那以后,每一日的早朝,他都会候在殿门外边,无论酷暑寒冬,总要等着朝会完,然后牵她的手,一同回去。
算起来,他对羲和自然是十分宠溺,但又异常严苛,每每太傅授完课后,都要督促着她温书临字,不得有半分懈怠马虎。
满满一架的书,但凡羲和看过的,上面必有谢清晏细致的注解,为此他夜夜挑灯到深夜。后来羲和令人整理出来,天下读书人皆奉为圭臬。
他教她: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羲和听了竟跑到床榻边探头下去认真地找,可爱的模样惹得一室的宫人都笑了起来,谢清晏无奈地摇头扶额,嘴角亦是上扬的。
他也会带她到御花园中去,春至后花树繁盛,羲和就骑在他的肩头,他驮着她从树下跑过,她就伸出手拂过花枝,任花雨落了满身。满园只留她无忧的笑声,每每此时,我才看到谢清晏的笑意直达眼底。
夜里,必要他在身侧羲和才敢入眠,却又非要缠着他讲鬼怪奇谈,最后吓得直往他怀里钻,连入梦后都攥着他的衣襟。我看着谢清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细语低哄她入眠,那时,他的眉角柔软得似乎跟烛光融为一体。

4
对于羲和而言,在她所能记住的记忆里,没有父母兄妹,只有谢清晏。他是她的全部,也是她的唯一,她对他的依赖,近乎本能。
我已不能想象,有一天当谢清晏不在羲和的生命里,她要怎么办。可最后她还是失去了他,其实那不是他第一次离去,他第一次离开她,是在她十二岁那一年。
先帝离世的时候,令宁王与三公一同辅政。三公虽在朝中威望最甚,可都年岁已高,自羲和即位后的七年里,三人陆续离世,于是宁王独掌朝政,一手遮天。
宁王深知,此时皇帝尚幼,知事不深正好掌控,于是便将太傅逐了,要亲自教导羲和。而谢家是世家之首,子弟皆在朝中为官,势力庞大,于是宁王将谢清晏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又言羲和年纪尚小,应与皇夫分居,待及笄行完大礼后,再与之同寝,故而令谢清晏搬出甘露殿,迁至最偏远的武德殿。
那武德殿是废宫,早已荒草丛生,况且宫中都是宁王的人,这一去必再不能与羲和相见。
宁王调了禁卫来“护送”谢清晏搬至武德殿,羲和已明白些眼下的时势,她知道宁王势强,无人能违逆,他要谢清晏离开,那么就算自己是皇帝也无可奈何。
可她不让他走,她攥着他的衣袍说什么也不放,谁都知道这无济于事,或许她本身亦是明白。我上前去掰她的手指,明明才十岁的小女孩,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指节都发青了,仍死死抓着。我看她眼中盈满了泪,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牙齿已将下唇咬成浅白色。
谢清晏如往日一般轻声哄着她,仿佛并没有不舍:“瑗瑗听话,过不久我就回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带着哭音问他。
他低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道:“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等蟋蟀再跑到瑗瑗的床下三次,我就回来了。”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我看见羲和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下,湿了满脸。先帝离去时她尚不明事,这一次,她才明白何谓分离,何谓悲伤。

5
自此,羲和被宁王完全控制了起来,她和谢清晏隔着一座宫城,却像隔着天涯之远。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谁都不能哄她入睡,她找来了谢清晏的旧袍抱着,埋头去闻那上面他留下的气息,仿佛他没有离开,如过去一般,夜夜伴她入眠。
几乎每一夜,她伏在榻上细细听着,然后好像真的一样对我惊呼:“阿绿,我听见蟋蟀声了,它就在我的床下!”
“陛下的龙榻,怎么会有蟋蟀呢?何况如今才五月呢,皇夫的意思是,三年之后便会回来。”我劝着,心却疼痛不已,她哪里是不知道呢?她只是太过思念他,想要自欺欺人而已,而谢清晏何尝不是,有宁王在,不管多少年,他都不会再回来。
但他们要为彼此而坚守,为彼此而坚信,无论世事洪流如何汹涌,他们都在努力向对方走去。
我还记得在某个深深的夜里,羲和在我耳边认真又坚定地道:“阿绿,等日后我,不,等日后朕亲政了,朕要把皇叔的人都赶出去,谁都别想再把清晏带走!我要为了清晏,做一个伟大的皇帝!”

6
可谁都没有想到,三年后谢清晏真的回来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手握长枪的披甲将士围住甘露殿,甲胄声惊破黑夜。羲和以为是宁王来了,她静静地对我道:“阿绿,你出去替我看看,若皇叔来了,让他不要进来,朕……自行了断。”
我依言出去,殿外的兵士并不阻拦,我听见马蹄远远而来,千盏连绵的宫灯下,数位朝中将领骑马赶来,当先的那人竟是谢清晏。
他身披软甲,上面全是血渍,长剑滴血,如踏过万人尸骨的战神。
他下马,先问我羲和可平安,我含泪点头,他松了一口气,然后除去甲胄,整了整衣袍,仿佛只是从园子里散步归来一般安然步入殿内。
如此,他在她的面前仍旧是那个丰神俊朗,清姿儒雅的谢清晏,只有我见过他为她扫清前路,踏血而来时眼中的凛冽。
一直等到这一晚,谢清晏骤然带兵血洗宁王府,朝中才惊觉,这三年里,他在那座荒芜的废宫里,隐忍谋划着什么。人们也终于明白,先帝离世前为何要召他前去。
当初太祖登基后,便曾秘密组织了一个为“赤羽卫”的机构,它网罗了天下各类奇才异人,既暗中护卫着帝王安危,又搜罗朝中的机密情报,还擅长暗杀、诱逼等手段,替圣上控制朝中大臣。
每一位赤羽卫都隐于市朝中,有小贩,有娼妓,甚至有将领大臣,他们彼此各不相知,却形成一张巨网,胜过千军万马。而先帝驾崩之前,怕宁王与三公对羲和不利,便将赤羽卫交给了谢清晏。
于是谢清晏花了三年,用它联合收服大臣武将,才除去了宁王。
他终于回来了,原来那个三年之诺并非是为了哄她。这三年里,她不曾掉过一滴泪,却在他归来的那一晚,流尽了三年来所有为他藏下的泪水。

7
宁王死了,政事便全由谢清晏替羲和打理,他们一同上朝,夜里他在灯下批阅奏折,羲和就窝在他怀里,听他为她分析朝中局势,教她帝王的制衡之术。
他带她去城外步上数千石阶,在晨钟暮鼓里看青山叠翠,指着千里的盛景,告诉她那是她的江山;他带她去看夜市灯火如昼,与来往的行人擦肩,目睹最平凡的悲喜,告诉她那是她的子民;他带她踏过郊外鸡犬相闻的阡陌;带她看遍四季流转里的枯荣……
她是天下人的羲和,而他,只是她一个人的谢清晏。
那两年,应是羲和此生最美好的岁月。
她慢慢长成,已至谢清晏的肩头,眉眼间女子的妩媚渐渐流露,有时候看着铜镜里那张艳丽逼人的容颜,我都会恍惚,这分明只是一个娇媚的女子,哪里是执掌天下的君王。
当她再与谢清晏走过花树下,两人并肩而行,背影在纷飞的花瓣里,如画般美得令人惊叹。
十五岁,便是要及笄了,羲和也终于明白,何谓夫君,终于知道谢清晏于她,究竟是怎样的意义了。
我想,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们一定是这世上最令人称羡的眷侣。
这一年的冬至,羲和行及笄礼,谢清晏却缺席了。
缘由是他的表兄,光禄大夫谢昶病了令人来报,于是谢清晏连夜匆匆赶往谢府探病。
那一年,四方王侯皆入京朝贺,连咸宜长公主亦入宫面圣。
这是羲和唯一的姑姑,在羲和登基之时,便远嫁西荒,成为凉州王妃。相隔十数年不见,长公主便聊起了当初未曾离京前的旧事,聊着聊着便聊到了谢清晏。
长公主语出惊人,说出一件谁都不曾听闻的往事,在谢清晏被选为驸马之前,谢家曾为他向宁王府提过亲,讲的是宜宁郡主,只是宁王瞧不上他谢家庶子的身份,此事才作罢。
长公主感慨:“那时宜宁还曾找过我,去劝他父王,孰料后来谢清晏入宫,她被嫁入崔府,崔氏与宁王勾结,最后皆被谢清晏所灭,说起来倒真是命运捉弄。”
羲和没有说话,她看着珠帘投在地砖上的影,直到长公主离去仍不能回神。
谢清晏直到第二日的深夜才归,羲和固执地要等着他,她第一次盘好了高髻,身着华贵又艳丽的宫装,坐在殿内直到谢清晏回来。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在见到她时露出愧疚之情。她裙裾飞扬如蝶翼,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谢清晏却没有如往日一般扬起嘴角,或许羲和没有察觉,他眉头猝然一皱,额角都是密密的汗。
不久后,谢昶的病痊愈,她执意要前往谢府探望,谢清晏只得相随。
谢昶是谢清晏同辈弟兄中,自幼与他关系最亲近的,也并未住在谢家大宅里,而是单独开府。当晚,谢清晏与表兄相谈甚欢,微醺之后留宿府上,羲和独自回宫。
不知为何,从谢昶府上归来后,我发现她的脸色发白,我以为是累了,可不是,那一夜,她坐在铜镜前一直梳着长发,怔怔不知为何,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她眼中盈满的泪水滚滚而下。
我一直记得那时她眼中的悲伤,像冬日的池面上结了冰时泛起的雾,却再无法消散。

8
一切都是自那夜变的,羲和仿佛突然对政事感了兴趣,日日翻看奏折,或是召臣下议事,更是于不久后召回了太傅,时时与其探讨古今之事。
仿佛是无意的,而她与谢清晏的确越走越远了。可我以为她还是爱着他的,那样的爱已成了习惯,她怎么能戒掉。直到两年之后,在羲和年满十七的那年,她遇上另一个男人,一个改变了一切的男人。
那是一个令人只要见了一眼便再不能忘记的人,因为那张容颜。我从不敢相信一个男子的容颜可以美到叫世间女子全为之失色的地步,若他笑起来,想必无人不会失神。
他叫云殊,是京中勋贵为讨好羲和特意寻来献上的,他们早已看出她对皇夫日渐冷漠,而那般如花的年纪,怎能不喜欢那样惊世的容颜。
果然,羲和没有拒绝,她将云殊留在宫中,日日相伴左右。谁都看得见谢清晏眼中的黯淡,唯独她视而不见,可自古哪个帝王的身边不是十分热闹,她要广选六宫,他也是别无他法的。
而他又那样纵容宠爱着她,只要她欢喜便什么都好。更何况……他心中有结,那便是他与羲和的年纪,他们相差了整整十二岁,先帝当初是想他年长正好照顾她,可十年之后,当羲和韶华正当,他却不再青春年少。往后,他会渐渐苍老,或许某一日她便会厌弃他老去的容颜,而他如果离去,她将会忍受漫长的寂寞孤单。能有他人陪着她,也好,而那个云殊,纵有千般不好,却有着和她相若的年纪,都是春光正好。
羲和好像真的爱上了云殊,她封他为行云公子,入居朝露台,日日要他相随,更重要的是她跟他在一起是与同谢清晏一起时完全不同的,谢清晏给她的守护让她依赖,可云殊给她的欢愉才像是来自心底。
她甚至貌似无心地问谢清晏:“我十七岁了,心中已有所爱之人,而遇上我那一年清晏也是十七对吗?那时清晏有没有心爱之人?”
“陛下心中爱谁?”谢清晏眼瞳缩了缩。
羲和笑起来:“你知道的,不是吗?朕爱的,当然是云殊。”

9
变故是在这一年的入秋,谢昶外放云贵,执掌一方政务。谢清晏前去送行,回甘露殿时却遇上羲和与她身后的云殊。
“我给清晏选了个宫人,清晏看看满不满意。”
羲和声一落,就有人押了个宫女进来,垂首跪着。我看见谢清晏的脸已发青了,直盯着羲和,她却恍若不知,只对着那宫女道:“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皇夫,宜宁表姐。”
我吃惊地看去,那女子果然竟是宁王之女,宜宁郡主。当初崔氏满门被诛,她的尸身不是被收敛,葬入陵墓了吗?
“清晏,你何必瞒着我呢?你将她偷偷藏在谢昶府上,现在谢昶离京,我便将她接到宫里,免得你还要找名目去看她。”羲和笑着,眼底却只有寒意,她冷笑着说,“听闻当初你们曾琴笛合奏一曲,传为佳话,听闻清晏你曾前去提亲却遭宁王拒绝,谁料你十七岁那年被强塞给我,谁料父皇临终前命你除去宁王,真是造化弄人,如今我这样成全,清晏,你开不开心?”
她这样说,仿佛还是曾经的羲和,那个费尽心思只为逗他一笑的羲和。
谢清晏终于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瑗瑗……”
“不重要了,”羲和淡然道,“清晏,我们既然都已有了心爱之人,不如各自成全,也好过日后相互怨怼。”
我终于明白两年前那一夜,羲和为何那样伤心绝望了,她在谢昶府上看见了宜宁郡主。
那晚谢清晏缺席她的及笄礼,谢昶病重不过是幌子,病重的是宜宁郡主。她全家都被谢清晏所杀,自己虽被他救下,却恨他入骨,拿刀自戕被下人拦下后,谢清晏匆匆赶去,却被她以匕首刺中。
还好刺得不深,只是回宫后,羲和扑入他怀中,还是疼得呻吟出来。
羲和听到了,起了疑,命人去查,还亲去谢昶府上。或许她还在安慰自己,他救下她的表姐只是心怀愧疚,可是谢昶离京,他竟让宜宁留下,这点让她终于彻底绝望。

10
谢清晏被刺后便留下后遗症,这次更是病如山倒,一连三月后才有好转,可偏偏,三月后云贵传来消息,谢昶反了。
前朝灭亡时,末帝被太祖亲自斩杀,然而他尚在襁褓中的太子别被部下护送逃离。本朝建立后,前朝余孽组成复兴会,一直打着前朝太子之名,勾结各方势力,企图复国。
复兴会势力遍及全国,云贵更是其总部。当初景帝深以为患,大力围剿,虽将前朝太子与其三子诛杀,可漏掉了其幼女。而复兴会一直试图在寻那幼女,望能扶持其复国当女帝。
谁曾想,谢昶去到云贵,却与前朝余孽相勾结,举兵谋反。
谢清晏带病来见羲和,希望能亲自带兵出征,他自然想救下兄长一命,羲和却不允,只让他好好养病。
云贵之地有数十万驻军,如今皆为谢昶所用,朝廷打得很是吃力,不过还是在第二年春末的时候,剿灭了叛军,谢昶受擒被押解入京。
按律,谋反当诛三族,可谢昶身份特殊,所以不是三司会审,而是羲和亲自审他。
谢清晏已经病得消瘦不堪了,却仍在羲和审谢昶的前一夜,撑着来见她。而他真是憔悴了许多,脸上苍白得令人心惊。
“瑗瑗,我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求你饶了昶的性命,流放多远都行,”自从他病后,朝政皆由羲和亲自掌控,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卑微。
“谋反本是死罪,我可以开例,但你要拿一件东西来偿,”羲和没有犹豫直接道出,“把赤羽给我。”
谢清晏虽把朝政还给了她,但赤羽卫还一直亲手掌管,我没想到羲和会提这个,谢清晏亦没想到。
他一直停在原地,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可我看到他紧握着双拳指节泛青,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喑哑:“好。”
或许她早就在谋算着,要从他手中拿回赤羽,如今不过如愿。她没有看到留在原地的谢清晏,眼中那化不开的哀伤。
他眼中竟有迷茫,或许是不知为何他们会走到这地步,她竟对他有了算计,有了防备,他凄声低语:“我只是想着,那些事,我来替她做……”
赤羽做的是什么,刺探情报,暗杀官员,是黑暗,是血腥,他不让她插手,只是想替她挡住那些血腥黑暗。
羲和竟还以为他爱的人是宜宁郡主,如果她能看到他此刻的悲伤,如果不是爱,还有什么能让她可以伤得他这么深。
我想起羲和问他,十七岁时有没有爱上一个人。他在十七岁时遇上了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姑娘,那时的他一定不知道,后来他爱上了这个小姑娘。
谢清晏将赤羽卫交给了羲和,第二日羲和亲自审谢昶,直到日暮时她才出来。
她径直走到谢清晏的面前,道:“对不起,我失言了。”
话音落,有禁卫抱着谢昶的尸身出来,羲和失言了,她直接下令杀了谢昶。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谢清晏,他往后退了退,差点跌倒。我扶住他,他只直直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她没有答,只是转身离开。

11
谢昶的死,终于击垮了谢清晏,再后来,他强撑着来见羲和,因为他暗中查到,云殊竟是旧朝余孽,与复兴会有勾结。
羲和不信,她不仅不愿除去云殊,甚至打算册其为男妃。
直到那一日,她与云殊在朝露台赏歌舞,殿外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如惊雷一般,划破黑夜,整个大殿都被士兵围住,所有舞姬惊叫着四下逃散。
谢清晏就那样走了进来,一身甲胄,虽带着苍白病容,眼中却是坚决。羲和震惊地愣在原地,她没见过这样的谢清晏。
而我见过,我还记得,那一夜他也是这样凛然率兵归来,却怕惊了她而在殿外解甲,将满眼冷凝全换作了温柔,才出现在她的面前。
“清晏,你要做什么?”羲和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她竟是害怕,害怕他会伤她,她竟相信他会伤她。
他抽剑走近,指着云殊问她,冷声道:“你真的爱上他了对吗,瑗瑗?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何要杀昶,后来才知道,因为他在那天告诉了你,那个前朝皇脉是谁,而你不想此事败露。可这个人你不能留,有他前朝余孽就永远剿不尽,你不愿杀他,我替你做。”

12
谢清晏病成了那样,再染剧毒,根本已无抵御之力了。
那夜,他剑指云殊,云殊抽出袖中匕首,谁都以为他是想杀谢清晏,谁都没有料到那匕首是刺向羲和的。
那匕首上淬了剧毒,谢清晏替羲和挡下了。云殊被诛,却无人能解毒。
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羲和悬榜,求高人为皇夫解毒。
她求佛问道,尝试一切办法,似乎是诚心感动了上苍,不久后有人揭榜,并配出了解药。
谢清晏的毒是解了,只是久疾一直不能痊愈,便依旧卧床。
他毒解了醒来后,羲和却不愿去看他,每每都是谴我去探视。谢清晏看到我,眼中是掩不住的失落,低低苦笑着说:“她到底还是恨我杀了他……”
怎么会。我忍不住问羲和,她是否真的爱上云殊了。
她看着宫墙外的落日,低声道:“阿绿,你说人这一生能爱几个人?我曾视清晏为我的生命,可我真的害怕,”她的声音都发着颤,“害怕他大了我整整十二岁,所以在他眼中我是女儿,是妹妹,却不是他的妻子。可后来,我在想,我爱他是否也如爱父亲爱兄长,而不是男女之情。”
“所以您远离他,亲近别人,是想看看会不会爱上其他人?”我缓缓问,“那现在您有答案了吗?”
她没有答,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孤单寂寥的背影,却看不到她的表情。
许久,我听见了风中她用力压制却止不住的哭声,双肩颤抖地呜咽着,像满身伤痕却还试图站起来的困兽,凄楚而可怜。
原来这世上,爱上一个人是无奈,是无助,是无言。

13
她还是没有去见谢清晏,直到他离世。其实也没有多久,一月之后,他就病逝了。命运真是奇怪,那毒都被解了,他却被旧疾夺走了生命。
他是在夜里走的,那夜羲和睡得很沉,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竟迷蒙地问我:“清晏从武德殿回来了吗?”
我未答,她自己就清醒了过来,苦笑着道:“瞧我,做梦做傻了。”
我犹豫后方开口:“陛下,皇夫他……薨了。”
她睁着双眸,仿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又仿佛失了魂魄,我再次出声:“陛下……”
我话音落,她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凄凄艳艳染满前襟,我惊慌地叫人,她却出手止了,只让我带她去见他。

14
他病了太久,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合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羲和停在榻边,轻轻地唤他:“清晏。”
他自然不可能回答了,她却又唤了一声,然后在他身侧躺下,蜷在他身边,小声地说:“清晏,你再抱抱我好吗?”
我突然想起,当初她尚小的时候,谢清晏管她甚严,每犯错,都要罚她抄书。她最知道怎样叫他心软,他生气时就默默抄着,等见他气消了些,才佯装手酸,可怜兮兮地求:“清晏,你抱抱我好吗?”
他必然不忍,依言去抱她,这法子次次奏效,所以她犯错,只要这样都能哄得他原谅。
想来,她不过是一直在挥霍他对她的宠爱。可这一次不行了,他再不能伸手去抱她了,他已离去,再不归来。
我想起那日她破碎在风中的压抑哭声,羲和最终告诉了我那个答案,我也知道了一些真相。
其实,杀死谢清晏的并不是体内的毒,而是一个秘密,一个被他窥破的秘密。
他的解药里,有一味药被去掉了,所以他的毒并未全解,那味药,是羲和让太医去掉的。
而他偏偏知道了,他以为她真的爱着云殊,所以恨不得自己为他偿命。
还有什么比她想他去死还要令他绝望的呢?所以他知道那药喝了无益,却装作不知,日日照旧服下。他对她的爱已成了溺爱,所以她要什么他都愿给,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明明那样一个智慧通透的人,偏偏在情字上如此执迷。
可惜,他不知道另一个秘密,其实,前朝的皇裔并非云殊,而是他自己。他的生母,就是前朝太子的嫡女。
谢昶正是知晓了这个秘密后,才会与前朝余孽勾结,想把谢清晏扶上帝位,让天下改姓谢。这也是为何羲和一定要杀了他,他活着,谢清晏早晚知道这个秘密。
这也是为何,她换了他的药方。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有人想到复辟前朝,他就是她帝位的最大隐患。所以她不愿见他,只因她知道,一见了,自己就会后悔。
这一刻,羲和终于失控,她抱着谢清晏的尸身,恸哭失声。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那样哭,仿佛天河倾倒在了眼里,她伸手掩在面上,那泪就从指缝里溢出,无休无止。我想她是太痛了,在她当初佯装决绝的时候,一定是低估了这份失去,有多痛彻心扉。
和云殊无关,如果谢清晏能看到她为他流的泪,就一定会明白,她从未爱过其他人。
可那又怎样,一切终究都已无可挽回。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直到生命的终止,她再没有对谁笑过,也没有为谁哭过,更不曾因谁爱过,这或许就是惩罚。只是,再重的惩罚,也无法换回他了。
是他教会了她权谋,教会她成为一个冷血决绝的帝王,从此她在万人之上,却一世孤单。

15
承熙十三年冬至将至的这一夜,这一夜谢清晏永远地合了眼,这一夜羲和流尽了此生最后一滴泪,这一夜,山河与她一同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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